伊斯坦布尔:书店不打烊

笔者抵达伊斯坦布尔的时间正是深夜,伊斯坦布尔城区结构非常特别,由欧洲区与亚洲区组成。一座国际都会地跨两洲,以雄伟壮阔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而分,两侧的城市天际线倒映在海浪之中,如此盛景,世界独一无二。

伊斯坦布尔本身就是一座山城。进城一路都是沿着海岸线,在山路上颠簸。车行至金角湾的最高点,整个伊斯坦布尔最令人期待与惊艳的区域忽然展现在眼前。对岸是老城区,脚下是新城区,不远处是著名的加拉太塔,伊斯坦布尔最精彩的夜景尽收眼底。路旁有一排仍在营业的餐厅,许多客人在里面端坐抽着水烟。一看表,已是深夜十一点半,还能如此热闹,这在欧洲城市并不多见。忽然一辆电车呼啸而过,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否看错。因为电车载满了乘客,街道上一片喧嚣的气氛。

举目四望,已经接近凌晨,街边愈发人声鼎沸。难道今天是这座城市的狂欢日或是一个我不知道的特定节日?

我曾经单纯地认为,丰富有趣的夜生活属于亚洲。前几年去布拉格与佛罗伦萨时,晚上也有一些街区比较热闹,但如果不是特殊日子,绝不会到了凌晨一两点钟还处于全城兴奋的状态。这种兴奋,让伊斯坦布尔给我带来了难以名状的美妙感受,至少说明这座城市的居民热爱生活。

加拉太塔是伊斯坦布尔的全城制高点,从加拉太塔往下,朝着金角湾的方向,就是以米玛尔·锡南美术大学为中心的艺术区。这里也是俯瞰伊斯坦布尔夜景的首选之地。欧洲很多城市以夜景蜚声世界,譬如布拉格的夜晚是金色的,因为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老建筑都用黄色的射灯造型,使之成为了名副其实 “金色的布拉格”,而伊斯坦布尔的夜景则多姿多彩,很难用某一种既定的具体颜色来定义。

伊斯坦布尔人对于颜色的偏爱,这世界上无出其右,香料、玻璃灯、地毯与建筑相映成趣。其中很大一个原因,是伊斯坦布尔本身是一个多民族与多元文化混居的城市,形成了多元文化的交融,古往今來,数十个民族在这里定居、融合,使得这座城市一至夜晚,便像打翻的调色盘,令人过目不忘。

记得土耳其的文学家帕慕克说过,伊斯坦布尔没有黑夜。这当然和伊斯坦布尔坐山拥海独特的城市结构有关,这是天造地设的旅游胜地,让这座城市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气质。

在伊斯坦布尔的那几天,我们时常夜游伊斯坦布尔,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各种小店铺,尤其以书店、古董店为主。

国外的书店是一道精彩的风景线,很多当地人熟视无睹,但是对于游客来说,却别具吸引力。西方人重视书脊装帧,一本本颜色各异的书脊摆成一面书墙,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桃花源。但大多数欧美书店基本赶在太阳西沉前打烊。即使久负盛名的哈佛书店也绝不会开到晚上十点后。

而伊斯坦布尔的书店恰是这座城市夜色中最为独特的景观。尤其是在加拉太塔所在的文艺气息浓厚的贝伊奥卢区,各种各样的书店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连成一片片的 “书店街”,当中穿插着各种小餐厅、咖啡馆,各有特色,相得益彰,反而杂而不乱,别有一番趣味。

走进一家小书店,老板很热情,一问我从中国来,更是格外高兴。他说,自己在20多年前去过上海,觉得上海很漂亮。不过,他坦诚地说上海夜景很美,但书店不多。“城市夜景好看,书店很重要。比如说伊斯坦布尔,主城区有200多家书店,数量欧洲第一。”我第一次听说夜景与书店的关系,于是追问原因。老板说,他是学心理学的,在他看来,夜晚既是容易兴奋的时间,也是一个人一天中最容易陷入思考的时刻。“我去过很多城市,比如说曼谷,晚上只有夜总会、酒吧和电影院在营业,夜景看起来也很漂亮,但是总觉得不够好”,他用了“Notgoodenough”这个词。

这时我仔细看了看门外,发现这条街上虽然有着为数不少的书店,但基本都位于道路的同一侧,而对面都是各种各样的烤肉店、餐厅与酒吧。书店里堆放着整整齐齐的旧唱片、旧书与各种地图、海报,像一个老派饱学之士的书房。屋顶上是一盏巨大的云石灯,而书桌、书架上则陈列着几盏土耳其特有的彩色玻璃台灯,书店里一派安逸闲适的氛围。

问老板几点打烊,老板反倒是很自豪地表示,书店并没有明确的打烊时间。“书店不是餐馆,人按照一日三餐吃饭,书店则不必,通宵看书也是一种享受。”最后补充一句:“我就住楼上,你就算半夜来敲门,我也下来给你开门。”

再一攀谈,发现店主竟然不是土耳其人,而是黎巴嫩人,又在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大学毕业。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对于他而言,当然也是异国他乡,只是自己的家乡经历纷飞战火后,已成废墟。遭遇了几年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后,伊斯坦布尔接纳了这个他乡异客。问他喜欢伊斯坦布尔哪一点,答案就是帕慕克那句:伊斯坦布尔没有黑夜。

从战火中死里逃生的人,对于黑夜有一种莫名的恐惧。店主说,他有很多同胞都居住在伊斯坦布尔,这是一座有包容性的城市,它不偏袒也不歧视谁,全世界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。

伊斯坦布尔没有黑夜,很大程度在于这座城市兼容并蓄,当然有历史的因素在其中。而且今日的土耳其,并不是一个日子很好过的国家。近年的经济危机让土耳其遭到重创,伊斯坦布尔也受到连累。

但我所看到的是,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乐观积极,斑斓璀璨宛如一块五彩石,它用最热情的姿态迎接着五湖四海的宾客,这座城市充满魅力与活力。有人说,土耳其地处亚欧大陆的十字路口,这是伊斯坦布尔得以繁荣发展的原因。我认为只说对了一半,另一半在于,历史与地理双重因素决定了伊斯坦布尔人口构成复杂,使得这座城市没有有色眼镜,族群之间的矛盾难成气候,人和人之间关系相对简单,也使之具有了移民城市的特质,即使灾难来临,也会以微笑面对。

人类对黑夜的恐惧与生俱来,不少地区的黑夜更是歹徒作恶的好时机,甚至连一向安宁的东南亚都不能幸免。但伊斯坦布尔的黑夜与白天都有着令人神往的风景,这会让五湖四海的游客觉得这座城市是如此地富有魅力且与众不同。

这让我想到初到伊斯坦布尔时听人说的话,在这座城市,你可以“看到一个世界”,这个世界上人和人、人和城市之间的关系,本身就该如此,在多彩缤纷的夜色之下,隐藏着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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